文／李存葆
 人生的小径上，似有神使鬼差。一次邂逅相逢，一次班荆道故，竞使一位艺术殉道者在冥冥里忽闻天籁，于混沌中顿悟禅机。
1978年夏日，一位清瘦羸弱的年轻人肩背画夹，跟随两个猎人在大兴安岭里寻觅虎踪。崴嵬群山，奇峰叠嶂，苍茫林海，夏树葱茏，百鸟交鸣，戛金敲玉．然而，那凌虚飞下的瀑布，没能诱发出这年轻人的妙思；那婷婷玉立的白桦，也未能感应出这名不见经传的业余画家的佳构。斯时斯地，他翘首企盼的是虎，望眼欲穿的是虎。他跟随猎人苦苦寻觅了三天，未见到虎的踪迹，不免怅然若失。这青年人名叫冯大中，在本溪市合金总厂工会供职，是厂里出资让他来这大兴安岭里写生的。
大中伙同猎入夜投林区山村，巧遇一初中时的女同学。这女同学家庭出身为“小业主”，1968年来这大森林里插队。一别十载，缘悭一面，陌路相遇，感慨万端。大中发现这当年雪肌玉貌的“校花”，竟形销骨立，面带菜色．女同学打开大中的速写本，见上面全是威武、凶悍的虎。当她得知大中觅虎未逢，游林不值时，便讲了她三年前与虎相遇的一椿窘事：那年暮春，她到林中砍柴，忽见一赳赳老虎从山冈上姗姗走来，她骇得骨软筋酥，但想到自己命薄如纸，草间求活，倒不如作为老虎的口中之物，遂也坦然地与虎对视起来．谁知那虎用爱怜的目光望了一会瘦弱地她，轻轻低啸一声，接着又昂起头，以称孤道寡、君临山野的高傲大摇大摆地走了……种种悲哀袭上她的心头一一是自己瘦弱得使老虎都不屑一嚼，还是连这茹血餐肤的猛兽也同情她呢
? ……女同学讲罢，惨然一笑：“看惯了世态炎凉，老虎并不可怕了。”
大中的心在颤栗，在悸动。女同学的一番话如晨钟暮鼓，回荡在他的艺术天地……
也许壮丽的生命之火在燃烧前必然伴有窒息的浓烟，大中在困苦颠蹶中度过了他的青少年时代。他出生于辽宁盖县，父亲是本溪煤矿的矿工，母亲是家庭妇女，一家7口全靠父亲微薄的工资度日。家中罗掘俱穷，环睹萧然，难有容膝之安，一肉之味。上帝虽没有让大中投生于金门绣户，却赋予他一双寻找美的眼睛。他8岁就读本溪工源完小，9岁便迷上画画。家无孔方，他就在课余时间拣破烂儿卖钱，换来纸笔涂鸦。心慕手追，他依葫芦画瓢，照猫画虎，画啥像啥。小学美术老师夸他是画家的料儿。
本溪有画师名李笑如，画山水、花鸟，尤擅工笔虎。笑如先生虽非画坛巨擘，却也是一方名士。大中极想投师，苦于无门。似命中注定大中与笑如先生有师徒之缘，在大中读初中这年，笑如先生因曾就读过伪满的美专学校，被贬来大中所在中学任教。于是大中程门立雪，受业笑如，专习画虎。笑如先生严气正性，对大中绳尺趋步，耳提面命……
大中爱上虎，也许是弱者对于强者的崇拜，卑微的出身，使他常被浮浪子弟视为腹背之毛；瘦弱的身躯，使他常遭楞头青的铁拳之苦……虎成了大中寻觅心灵的一叶归舟：虎这旷远洪荒幸存至今的造化杰作，那雄健的骨骼，威猛的仪容，斑斓的色彩，震慑众生的帝王之气，在大中心目中是庞博之象征，力量之化身 ! 从师一年，当大中将一大摞刻鹤类鹜之作呈给笑如先生披览时，严师苛言道：“画者，好之则贵于金玉，不好贱于瓦砾。你这些画，还不值一张纸钱……”并谆谆告诫：“‘池水尽墨'始有张芝，‘蕉叶成冢'才有智永，学画要师传统，师造化，在基本功上下死功夫……”大中将恩师这药石之言铭记肺腑。
1965年大中投考沈阳鲁迅美院附中未第，后到被称为本溪“西伯利亚”的大甸子插队落户。在长达6年的山民生涯中，大中种过地，喂过猪，赶过车，当过伙夫。但沉重的劳动负荷，丝毫没有疲惫他对美追求的饥渴灵魂，没有减弱他的虎之恋。入夜，他燃糠自照，手不释卷，攻读从笑如先生那里借来的画学、画论及美学书籍。凌晨，他鸡鸣而醒，在心里打腹稿；劳动间隙，他枯枝为笔，虚地为纸，将腹稿绘于田畴。见其对绘事如此着魔入迷，知青们都谑称他是“画疯子”。
西德有一狼专家，常年出没于饿狼之窝，身寄狼吻，才对狼事了若指掌，言出为论；昔年施耐庵在虎经常出没的山径旁，筑棚树上，不惧禽困鸟啄，仔细观察，才对吊晴白额大虫的一剪一扑，一腾一跃，描绘得那般惟妙惟肖。大中插队时，每届天寒地坼，总能回城住四个月。回到本溪，他便天天泡在公园的虎山下，其观虎画虎的迷劲儿，毫不逊于曰耳曼族的狼专家和我们那位施老夫子。他细观虎起虎卧，虎行虎坐，虎饮虎食，虎亲虎斗，耳不杂听，目不旁鹜。一次，他同热恋中的女友逛公园，竟直奔虎山前。时老虎正伏地沉沉大睡，那酣畅塌实的睡态煞是令人怜爱。虎梦悠长，大中看得销魂夺魄，任女友拽拉嗔怪，仍不离去……新婚不久，大中让妻子孤守空帷，竟躲至父母房中画起虎来。一夜两夜如是，三夜四夜这般。“鸳鸯枕冷锦裳薄”，妻子火了：“你是爱虎还是爱我?”大中歉疚一笑：“吾爱你亦爱虎也……”大中缅情于虎，如齐白石之于鱼虾，若泰戈尔之于飞鸟。他成名后，从公园里购来一只虎标本，置诸卧室，如影随形，朝夕观看……
大中回城后，先是在一家小厂学木匠，未几被调到本溪合金总厂工会工作。“四害”铲除，他追随时代大波，在美的领地里更加苦苦求索。画虎同时，他兼攻山水。画虎除师笑如先生外，还仿高剑父、张善托刘继卣、胡爽庵等巨公，间摹东瀛虎，俱能以假乱真；他写山水，“层恋叠嶂”似黄公望，“雨中岚峰”若米元章，“寒林平远”像倪云林，皆能真赝难辨……可每当省、市搞美展，他将精心创作的画幅送上，总是名落孙山。大中的心碎了。他陷于艺术困顿而不能自解。时画界亦有人嗟叹，中国的山水、禽兽画已是穷途日暮，想有新的发展与突破，戛戛其难。
当大中处在迷惘的盘陀路上，他去了那趟大兴安岭，听了女同学与虎遭遇的那番话，似乎若有所悟。他急不可待地又一次来到虎山前，当他用新的感情世界审视虎时，觉得虎绝非獐头鼠目之辈所能与之比拟。原心目中那凶猛的虎骤然变得仁厚了，那明亮如炬的眼睛里竟含情脉脉……
这发现使大中大喜过望，心绪难宁。兴冲冲回到家后，他铺开宣纸，噌噌噌，一气儿勾勒出一幅《觅月》图。然后，他关住激情的闸门，将感情的丝线慢慢编织在宣纸上。费时20日，他将工笔《觅月》绘就。1979年，辽宁省举办国庆30周年美术大展，大中将《觅月》呈上，名流方家展图一看，眼睛里都闪出亮光，但见画面上：一轮不染纤尘的满月悬于浩空，青幽幽的月光洒向山林湖畔，湖中的月亮呈玫瑰黄一兽中王漫步湖边，显得愜意安闲，它饶有兴味地瞧着湖中月亮，似在发问：“月亮怎么掉到水里啦?”全新的意境，崭新的技法，令行家耳目一新。《觅月》遂被悬诸展厅显眼处……
大中这共和国的同龄人，从1962年拜师画虎，用了18载，终于征服了淘汰，到“而立之年”，在《觅月》中觅到了自己
!
 柔草破土，红杏出墙，大中脱颖而出。本溪合金总厂厂长秦家福求贤若渴，视大中为不可多得之艺术人才。厂里不仅给大中充裕的时间，而且在物力，财力上也全力保证，使大中这业余画家比专业画家还专．心窍通明的大中十分明白，绘画不能一艺自囿。他广采博取，从姊妹艺术里不断汲取营养。屈原的五月舟，荷马的七弦琴，问月的苏轼，醉卧的李白，百草园里捉蟋蟀的鲁迅，大森林里狩猎的屠格涅夫……都给了他诗的情，画的意；他流连于北疆的苍山莽林，忘情于南国的锦山秀水，让生命与万物万有相连，造化又给了他美的韵，妙的思
!
牛吃草挤出的是奶，蜂采花酿成的是蜜。大中学古学“洋”师造化，立足于“各有灵苗各自探”。艺术是主体和客体交媾的产儿，是人与自然交融的晶体。大中所写之虎之山之雪之树，无不打上了冯氏的印记。一夜，大中见二虎欢喜嬉戏，忙取笔写之，二虎长啸，向其扑来，他骇得猛一挣扎，矍然惊醒，方知是南柯一梦．揉眼一看身旁发妻，正酣睡于黑甜之乡。翌晨，他铺纸记梦，作《惊梦》图。图上，两只硕大的东北虎卧于画面左侧，一闭目购购沉睡，一昂首吼吼长啸，一动一静，动静相衬。背景是大泼墨大泼彩的山影夜幕，构成了雄踞北疆大虫的那摇天动地的雄伟气势。两只大虫为工笔，全以破锋笔细丝而成，那柔韧蓬松的毛绒和美丽的斑纹，系留白所致，未施一点儿白粉，妙白天成。整个画幅，在磅礴里显示出一种特有的厚味、高趣、雅情。在这里，梦与醒，幻与真，虚与实，显与隐，融情于景，情景难分．在这里，大中即虎，虎即大中，大有“周之梦为蝴蝶与 ? 蝴蝶之梦为周与 ? ”的味道。心有灵犀一点通，这《惊梦》图使艺术同仁纫佩叹服，被中国美术馆作为珍品收藏。
大中把“对象化”的虎视为人类的契友知音，用人情美攫住自然美的感知，在虎的艺术天地里徜徉。古今画虎，流派纷呈。高剑父的虎，细腻、工整，若汉代辞赋；刘继卣的虎，洒脱、豪放，似李白诗篇。但不管哪一家的虎，都离不开凶、猛、威、衬景也离不开山、涧、石、松。而大中笔下的虎，威中不失仁厚，猛中带着安详，凶中含着温柔，写景求达意，景随意缘生。他在国际青年美展中获奖的《初雪》，写一对两情缱绻的
山君，一蹲一立，静望着天地一色的山野。雪的母性般的宁静端庄，雪的洁白纯净，雪的磊落厚重，使这双老虎有着皮松骨痒的轻快，也令人在这《初雪》里淡荡了身心。他入选联合国举办的国际和平年美展的《爱》，是这美展中唯一一幅以走兽表现和平的作品。画面以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的朦胧作为衬景，画了一双坠入爱河的于菟。但见二虎两头相抵，雄虎那烫人的眼睛里，激情于衷，雌虎则双目微闭，似羞似嗔……那相拥相依，至亲至爱的情态，幽婉而隽永。画上题款：“猛兽尚且如此，况人世乎?
”……大中画水中虎，图名《出浴》，使人想起“侍儿扶起娇无力”的杨贵妃，大中画独虎沉睡，题跋有“吾欲睡眠君且去”句，使人很容易想起仗义行侠的鲁智深……在大中看来，人、社会、自然不过是宇宙中的“一片风景”，他追求向往的是这“一片风景”中的和谐。
 自1983年起，冯大中与辽宁省画院著名画家宋雨桂结为挚友，俩人声应气求，结辔而行，常到仙乡胜地，探迹索隐，在艺术上相互砥砺，切磋琢磨。1984年，他俩合作的巨幅山水《苏醒》，获全国六届美展银奖，
1987年，他俩又联袂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行了画展。展品中有他俩各自历月经年创作的力作，也有各击其长，珠联璧合的巨制。中国画坛，流派莘莘，见仁见智，不足为怪。而“宋、冯”画展，却使京都艺坛的耆宿巨匠，交口称誉；骥子新秀，扼腕叹赏。那一幅幅雄浑野逸、苍润博大的北国山水，那一帧帧独出机杼、劲健新奇的东北大虎，使画坛大振。有评论家著文赞曰：“画坛有猛虎，宋、冯堪称王。”
“宋、冯”画展后，大中的虎声鹊起，有人誉他“东北虎王”，有人称他“神州第一虎”。1988年岁末，全国当代工笔画会举办大展，大中写双虎额题《早春》参展。大展设金牌两枚，《早春》榜列其右。不少美术工作者对大中工笔虎的“丝毛”不落笔痕，百看不解，总想掀起画轴，瞧瞧那绒嘟嘟的虎毛是否从纸背后长出来的。赵朴初老人曾仔细观赏过大中的作品，对大中勖勉有加：“别人画虎多凶和威，你的虎人格化了。了不起，了不起!”
笔耕墨耨，拓荒垦殖，昔日的养猪娃、小木匠冯大中，终于在国画神圣的艺苑里，有了自己一方葳蕤的桦林。这“桦林”不仅为国内行家所瞩目，也深得海外艺术界激赏。1990年以来，他两赴香港举办画展，香江青眼相看，有报刊称他为“中国当代国画大师”；他三渡扶桑，先千叶，而福岛，而东京，他展出的作品，使观众惊叹，令藏家垂爱。他赠给友人的工笔独虎《觅》，在1988年被新加坡一藏家以7万美金购走后，其画之价值陡增。日本一藏家一次便收藏了他的五幅作品，其四尺工笔虎，藏家竞付资1000万曰元，二尺写意虎出价200万日元。在香港，他的一斗方石竹图，也竟被购者不惜3万港元请去……然而，高车怒马， 未坠大中青云之志，美酒鲜花，没使大中顾盼自雄。他没有濡染文人戏墨的恶习，俗不可耐的铜臭气味也与他不相交关。他束修至行，上交不谄，下交不骄，重情重义，襟度豁如。有人成名之后，在师承关系上，总愿攀高结贵，而对自己无甚大名的受业师却羞于启齿。大中则视本地名士笑如先生若父，成为画虎翘楚之后每每提及恩师，仍一往情深。笑如先生生前，他冬温夏清，慈鸟返哺；先生故后10载，他对师母月供柴米，承欢膝下，让老人颐养天年。本溪合金总厂对大中有知遇之恩，大中感念不忘，投桃报李。日本友人赠大中一超豪华轿车，大中拱手送给厂里。厂里与外商打交道，常将大中的画做为厚礼馈赠，大中总是百索不厌。大中的工笔虎价格高昂，且画来耗神费时，而他却将经年积累的18帧巨幅力作交中国美术馆、博物馆收藏。中央电视台慕大中之名，邀他为新落成的彩色电视中心大厦作画，大中本可以写意虎应酬，但他使出浑身解数，为大厦画了巨幅工笔，主人感激不迭，不知如何谢大中是好。大中仅要了一盘“动物世界“中老虎生活的复制带。主人言：“太亏，太亏!”大中笑答：“足矣，足矣!”
大中额画斋为“伏虎草堂”，自号“伏虎草堂主人”。然这温文尔雅的瘦弱书生，伏虎不仗力，也不全赖笔，而是以泽被万物生灵之大爱……
一个灵魂的侏儒，不会将艺术的爱之雨播洒人间。艺术的圣果来自心灵。爱心常在的大中，他的一方“桦林”会常绿常青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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